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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若要定义「文明」与「野蛮」的界线，安娜以前认为，那界线就在热兰遮城的城门。门内是秩序、圣经与整齐的亚麻桌布；门外则是混沌、无穷的绿意与赤裸的足迹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当她真的跟随阿芳踏入大员後方的森林时，那道界线在湿热的空气中迅速溶解。

        热兰遮城的午後，安娜换上了她最简便的骑马装——尽管那依然包含着沈重的衬裙与紧束的腰身。她们穿过被甘蔗田切碎的平原，进入了由大叶山榄与樟树交织而成的深绿色迷宫。蝉鸣声像是沸腾的水，震得安娜耳膜发麻。阿芳走在前面，她不需要地图，整座森林的气息就是她的指引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休息一下。」阿芳坐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。溪水在鹅卵石间翻滚，发出如同碎银敲击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沈重地坐下，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一个巨大的、闷热的蒸笼。她从丝质布包里取出几块乾硬的黑面包。这是东印度公司商船上的主食——航海饼乾。为了长途航行，这些面包被烘烤得极其乾硬，质地密实得近乎岩石，必须浸泡在浓汤或麦酒中才能入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们吃这个？这比石头还硬。」阿芳接过一块，试着咬了一下，随即皱起眉头，将它丢在石头上，发出「咚」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它是为了抵御时间而存在的。」安娜自嘲地笑笑，「在海上，新鲜是罪恶，唯有乾枯才能生存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芳看着那块象徵欧洲秩序的硬面包，眼神里流露出怜悯。她站起身，在溪边捡了几块被阳光晒得滚烫的黑色圆石，随即利落地升起一小堆火。安娜惊讶地看着阿芳的动作——她没有锅具，她只用几片硕大的、带有蜡质感的月桃叶折成了一个天然的容器，盛满了清澈的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芳将火堆里的热石用木棍夹起，「咚」地一声投入叶杯中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滋——！」

        一股强烈的白烟瞬间腾起。原本冰冷的溪水在滚烫岩石的冲击下，竟然在几秒钟内沸腾了。阿芳将采集来的野姜花根、鲜嫩的蕨类，以及一块晒乾的、带着浓郁发酵味的鱼乾丢入水中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在台湾土地上传承千年的「石煮法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给。」阿芳将煮好的、带着植物清香的汤水，淋在那块乾硬的黑面包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本死气沈沈的黑面包，在热石激发出的汤汁中缓慢膨胀。谷物的香气被水气唤醒，混杂着月桃叶的辛辣与鱼乾的鲜咸。安娜拿起勺子嚐了一口，那种感觉极其奇妙——黑面包的酸味被野姜花的清香中和，岩石的热度彷佛赋予了食物一种矿物质的力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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